大牙

秦王怫然怒，谓唐且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且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且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唐且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寝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大家很熟悉的一段。战国策里的唐雎不辱使命，选到中学课本里的。其实到现在看也没什么了，在街上混过到茶楼里谈过事的都知道这一手，流氓心理学第一原理：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问题是这里说的怒字。

怒是什么？生气啊，俗话说的：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中国人民是最会争气的，饿肚子磕禁药也要拿金牌，扒人家房拆人家屋也要建形象工程，一万年也要把原子弹搞出来——只要争气，有什么不可以？

所以我们的很多大人物都不是他妈生出来的，而是生气生出来的，勾践不就是受了气才卧薪尝胆的么？朱买臣得意了不也要急急忙忙的玩一出马前泼水好逼死自己的老婆么？小德张不就是因为穷被人嘲笑后一生气把自己阉了然后发达的么？（还好没让他捡到葵花宝典呢。）——什么修齐治平，说明白了不就是要出那一口鸟气么？

这就是我们的文化，它的表是那张皮，叫个争脸，它的里就是这股气，叫个争气，说白了就是我们为什么活？就活这个不痛快！别人给了自己不痛快——甭管他是不是故意的，都一定要加倍的还回去，厚道点的自己混好了好给别人看，气死他，不厚道的变着法恶心人家，自己不痛快别人也甭想好，都说我们有恕道，废话，人家文化里都是劝人宽恕，忘却别人的恶，我们的呢？顶厚道的也是这么劝的：“且忍这一时之气……”有这么劝人的吗？！你埋地雷呢？更别说那什么“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了——这叫恕道？

话说回去，你不痛快自己好好混，混到比别人痛快也就罢了，偏偏我们的英雄们往往遵循另一种思路，那就是自己不痛快，一定要别人比自己更不痛快，然后才——也不能叫开心，只能用出气这么个中国特色的词来形容了。

于是就有了唐雎和秦王的伏尸二人和伏尸百万之争了，伏尸二人的争气或者出气我们见的太多，直到今天还所在多有。伏尸百万却也并不是君王的专利，比如那一怒为红颜的吴大汉奸，还有那求亲不成就干脆反了的候景。

资治通鉴里头记了这么回事：朱温叛唐的时候手下有个谋士叫李振的，这家伙是个多年的老留级生，考了无数次进士都被当掉，于是也生气了，正事不做去跟着朱老大造反，一事专抓进士出身的，逮着就杀，也就杀出自己在历史上的一个名头。

也是，中不了举的，还能干什么呢？有不会生气的，只能去写写聊斋志异，哪有杀人来的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