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牙

闲读万历十五年，黄仁宇说官员都有阴阳，例外很少，这话我信。官员也是人嘛，只有阳没有阴的那是神仙。

例外很少不是没有例外，万历十五年里头提到一个，大名鼎鼎，南蛮子海瑞。和大多数对海瑞的描写不同，万历十五年没有把海瑞捧到天上去。也就是说，没把他老人家捧成一个神仙，而是把他说成一个正直而古怪的官僚，性格中偏执的成分很多，而圆通的成分几乎没有。

这种描写当然未免扫兴，毕竟我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愿意看见完人的，写在书上的完人，观赏性和娱乐性都不可低估——反正我们没见过在我们身边活着的会说话会喘气的完人，也没法想象他们会对我们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但我却更愿意相信黄仁宇的说法，神仙总不会闲了没事下来什么时都不干专和人抬杠吧？我不是说海瑞是个故意抬杠的主，但他以禁止奢侈的名义，连忠靖凌云巾宛红撒金纸都不许老百姓用，这就迹近抬杠了。再加上信的愚忠愚孝，为了帮老娘出气把老婆小老婆都逼死了，这最少也是个不近人情吧？

我当然不是说海瑞是个坏人，只是想说别以为是个清官就能是个好人了，老残游记里头的玉贤刚弼干的什么事读过的人都知道。海瑞是个好人，那也是个人，不是神仙，就说他是个神人吧——反正我是不愿意承认人好了就能直接成神仙的。

也有例外。还不少。在哪儿？我们望四周看看就知道了，相信大家都习惯了我们身边每隔两年就冒出来几个先进典型，然后就全民学习，写心得，拍电影，下文件，里头那些先进典型都是一辈子没做过一件错事，浑身上下没一个细胞是有私心的——您学的到吗？

前几年拍过个电影叫生死抉择，老夫是被押着去瞧了好几次，到底是没记住里头谁叫什么，只剩下一个印象：您要在咱们这旮当个好人，当个清官，有几样素质决不能少：要六亲不认，要一点嗜好没有，要啥时候都不打哆嗦。混好了，搞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您就能成就自个儿了，就是人民认可的好官清官了——多么纯粹！多么高尚！腐朽没落的西方就出不了这样的英雄，他们的英雄要么是胸无大志只知道耕田，到别人打来了才知道去反抗，象爱国者里头那样，最后还混个抱得美人归，简直是低级趣味。要么干脆就是象真实的谎言里头那样，动用国家财产去捉自己老婆的奸——同志们，丢人那！

瞧瞧，这就是我们和他们的差距，他们的英雄都还有七情六欲，还知疼识饿，还停留在人的层面上，我们的英雄早就成神了，早到了普通人完全达不到的境界了，早就超越了神仙和神人的层面，在引领着一切领域的先进性了，这境界高吧？

我管这叫神经。